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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貼者: 木蘭
時間: 2026/9/6 上午 04:42:00
標題: 斯雷布尼查──重返二戰後歐洲最大規模種族滅絕現場
內容:
巴爾幹轉型正義(上)

2015/12/30


歷史不應該遺忘。但轉型正義的難題,舉世皆然。

1995年發生在波士尼亞東部小鎮的「斯雷布尼查大屠殺」,是二次大戰後發生在歐洲土地上的最大規模「種族滅絕」,8,000名穆斯林男子被塞爾維亞軍隊殺害,成為強調人權的西方世界永恆的汙點。

今年適逢此項悲劇20週年,諸多反思與紀念活動達致高峰,在國際局勢益加渾沌的當下,《報導者》以第一手報導的角度,重新認識這場「遙遠」的戰爭及其遺緒,與讀者共同思考轉型正義重要課題。

波士尼亞全境都降雪了。

雪落在那片崎嶇之國的每個地方,落在沿亞得里亞海向東南延伸的綿長山脈上,輕柔地落在光禿禿的丘陵上,輕柔地落進更遠處深邃的德里那(Drina)河谷中。雪也落在斯雷布尼查(Srebrenica)穆斯林長眠之處的每個角落。

我在最冷冽的冬季來到這座小鎮,試圖找尋那個混合著血腥與火藥味,最炎熱夏季的痕跡。

1995年7月,巴爾幹半島的前南斯拉夫內戰(前南斯拉夫共和國解體而引發一連串內戰)再過5個月就要畫上句點之際,波士尼亞東部小鎮斯雷布尼查超過8,000名穆斯林男性在一週內被塞爾維亞裔軍隊屠殺,如今這座小鎮已成為「種族滅絕」(Genocide)的同義詞,因為納粹大屠殺(Holocaust)後無人料到20世紀末的歐洲土地上,居然再度發生大規模的集體屠殺。

年復一年的夏天,家屬、政要與媒體從世界各地前來,空蕩廠房停滿成排棺木,新近比對出身份的遺體等待下葬,在伊斯蘭神職人員的帶領下,人們祈禱、哀哭、匍伏在地、將綠色的棺木埋進土裡。

2015年7月11日,塞爾維亞總理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出席20週年紀念儀式,在墓園裡獻花致意後,成千上萬罹難者家屬發出鼓譟噓聲,憤怒群眾丟擲的瓶罐石塊砸中武契奇,使他的嘴角掛彩眼鏡掉落,狼狽地在重重軍警保護之下落荒而逃。

紀念儀式的幾天之前,聯合國安理會決議將斯雷布尼查大屠殺定義為種族滅絕,卻遭到塞爾維亞長期的盟友常任理事國俄羅斯否決。在加入歐盟的壓力下,歷來塞爾維亞領導人率皆對死難者表示歉意,試圖改善與鄰國波士尼亞以及歐美各國的關係,在難堪的場面4個月後,武契奇甚至重返斯雷布尼查的紀念墓園,並承諾捐贈500萬歐元發展基金給當地政府。儘管如此,塞爾維亞人至今仍堅拒承認這是一場「種族滅絕」。

歷史不曾遠去,傷痛不曾消逝
2015年初的冬季,週年紀念活動的騷亂還沒展開,大地一片寂靜,瑪美多維琪(Hatidza Mehmedovic)全黑的身影像一座靜止的雕像兀立在厚厚的積雪中,雙手朝上站在三座大理石柱前,嘴唇無聲呢喃,閉眼為逝去的親人祈禱,黑色大衣包裹著巨大悲傷與憤怒火光,20年來不曾止息。

「我摯愛的親人被塞爾維亞人殺害,我希望能夠遇見他們,當面問,你們怎麼做得出來?你沒有孩子嗎?你能體會失去他們的感覺嗎?人怎麼做得出那些事?為何只有我一個人孤獨地活著?直到今天,仍有上千個問題盤旋在我腦海,永遠無法回答。」

時而大力揮手比劃,時而淚水盈滿眼眶,字句不停地流瀉在空中。她的丈夫與兩個兒子,與其他眾多石柱刻上的名字,如同一片廣闊的白色森林,蔓延在小鎮外的坡地。他們的生命停留在20年前,潮濕悶熱無風的夏天。

從墓園祈禱完,我們一同跨過馬路,沿著結冰濕滑的小徑,進到大片廢棄廠房一角,新的多媒體檔案紀錄中心甫於2014年中落成,策展人哈桑諾維奇(Hasan Hasanović)在裡頭替我翻譯她的激昂與悲傷。

室內中央由3個銀幕組成的寬幅畫面播映30分鐘影片,順著時間軸呈現斯雷布尼查大屠殺的紀錄,圍繞著牆面另有8個銀幕播放倖存者口述歷史、戰爭罪犯的國際審判等資料畫面。

「我們盡可能客觀中立,不是要解釋歷史事件,而只是呈現事實,讓參訪者知道發生什麼事,依此形成自己的觀點。若全部看完,你將會有完整的圖像。這不是我,或任何其他人的觀點,而是司法證據。」哈桑諾維奇表示。

無助的平民、壓境的部隊、墳塚裡的骨骸,一一被理性的編入日期與地點,無情緒化的控訴,益加彰顯眼前這劇場的殘酷本質。而更難以逼視的,是「現在」。歷史不曾遠去,我們就坐在當年同一個地方。

共產體制崩解,民族主義召喚復仇意識
1995年7月11日,塞爾維亞上將姆拉迪奇(Ratko Mladic)昂首闊步走進斯雷布尼查時,居民已逃離一空,在城外的聯合國部隊駐紮地尋求保護。姆拉迪奇與手下的軍官親暱握手、親吻臉頰,「我將這個城鎮獻給塞爾維亞人民,作為聖維特日(Vidovdan)的禮物。我們終於向土耳其人復仇了!」他在隨軍採訪的攝影鏡頭前說。

而他口中的「土耳其人」,其實與信仰東正教的塞爾維亞人、信仰天主教的克羅埃西亞人都操著幾乎一樣的斯拉夫語系、吃著相似的食物、住在同一座城鎮,長久以來彼此是鄰居、同事、同學、夫妻,並共享著帝國邊陲子民對權力中心的疑懼,族群與宗教只是無關緊要的身分。

斯雷布尼查,這個被「現代」歐洲遺忘的角落,在20世紀以前的帝國時代,處於鄂圖曼土耳其與奧匈帝國勢力的交界,自古以來就在不同的統治、動亂、鎮壓中求存,原本鎮上居民以穆斯林佔多數,跟隨土耳其統治者信仰伊斯蘭教。然而,在共產時代卻被劃歸為獨立的一族──波士尼亞克人(Bosniaks),這是前南斯拉夫強人鐵托(Josip Broz Tito)為壓制「大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而有意為之。

鐵托於1980年逝世,共產體制逐漸邁向崩解,權力的真空打開了民族主義的魔咒,像病毒一般在野心勃勃的政客中散佈,由6個聯邦與2個自治區組成的南斯拉夫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瓦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塞爾維亞總統米洛塞維奇(Slobodan Milosevic)抓住人心動盪的時機,將極端的民族情緒推至最極致,欲擘畫一個大塞爾維亞的野心藍圖。

塞爾維亞境內有8成居民信仰東正教,聖維特日不僅是東正教的聖人紀念日之外,對塞爾維亞還有更深層的意義。1389年的這一天,塞爾維亞中世紀王國在科索沃平原上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殲滅。這場慘敗對塞爾維亞人而言卻是史詩性的壯舉,象徵他們為了全歐洲的基督教世界站在最前線,對抗來犯的異教徒,並犧牲了自己。

世界上恐怕少有民族像塞爾維亞一樣,對「過去」有如此強大的執念,六百多年前的歷史被塑造出結合恥辱、榮耀、犧牲、復仇的強烈民族意識。在1995年的夏天,拉姆迪奇的「聖維特日復仇」,混雜了現實、歷史與神話,過去和現在的界線被打破。

國際社會袖手旁觀
當前南斯拉夫共和國境內的斯洛維尼亞、克羅埃西亞相繼經過或大或小的戰爭尋求獨立之後,波士尼亞也在1992年舉行公投宣布獨立,但境內的塞爾維亞人馬上不甘示弱成立塞族共和國(Republika Srpska),爆發全面的軍事衝突,後者接受塞爾維亞政府軍(彼時仍稱為南斯拉夫人民軍,簡稱JNA)強大的軍火援助,在塞族共和國總統卡拉季奇(Radovan Karadzic)與軍隊指揮官姆拉迪奇的領導下,對波士尼亞境內穆斯林執行「種族清洗」,誓言只要有一個塞爾維亞人的地方,就沒有穆斯林立足之地。

因為戰爭初期聯合國採取武器禁運措施,波士尼亞軍隊遠遠不是塞軍的對手,遑論鄉村地區的農夫村婦。1992年4~5月,波士尼亞東部德里納河谷地區的穆斯林被大規模驅逐與殺害,斯雷布尼查是少數堅持反抗的城鎮,周遭的難民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蜂擁逃離家園聚集此地。

「從1992到1993年4月中,穆斯林在這裡持續抵抗,彈盡援絕,只能用擄獲的少數武器,但由於被團團包圍,無法得到政府支援,食物也快沒了,人們哭喊著國際社會介入;1993年4月16終於盼到聯合國宣布此地為禁止交火的『安全區』,加拿大部隊前來解除武裝,斯雷布尼查完全去軍事化;1994年1月初,荷蘭籍維和部隊進駐,卻連自保都有困難,40名士兵被挾持,北約取消空襲,眼睜睜看著姆拉迪奇在1995年7月11日長驅直入。」

準確、客觀的年代時序從哈桑諾維奇的口裡悠悠吐出,不用知道太多細節,冰冷的數字,一一標定斯雷布尼查步入陷落的過程。

哈桑諾維奇是大屠殺的倖存者,他的父親阿濟茲和孿生兄弟胡塞因皆遇害,分別在2003年與2005年比對出遺體身份下葬。7月11日,塞軍佔領斯雷布尼查後,2萬3千名婦孺在塞軍監控下被逐出城鎮,17~77歲的男性被留下來。

「我們知道一旦留下來,便會在聯合國部隊前面被塞軍帶走,送去處決。」哈桑諾維奇與其他超過一萬名男性在12日逃入叢林,「我們一路徒步了六天五夜,向西突圍往圖茲拉(Tuzla),希望逃離塞族領地活下去,走到後來,脫掉鞋襪,我的腳已不像腳,而是一團白色塊狀物,極度疼痛。沿路超過6,000人被攔截,1,000人在路上被殺,只有3,500人像我一樣活著到了圖茲拉。」

留在鎮上的2,000名男性,一半是十幾歲的孩子,則被分開帶到許多不同地點處決,包括學校教室、活動中心、文化館、空曠郊外,屠殺過後一年內,亂葬崗被陸續發現,許多屍骨被二度開挖掩埋到不同地方以湮滅證據,幾乎難以找到完整遺骸。

墓園、紀念碑 向未來世代訴說曾發生的事實
1995年11月,美國外交特使霍爾布魯克(Richard Holbrooke)的調停之下,交戰各方於美國俄亥俄州談判停戰條件,並於12月14日於法國正式簽署《岱頓協定》(Dayton Agreement),正式結束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波士尼亞三方戰火。1996年於法國里昂召開的G7高峰會上,由當時美國總統柯林頓呼籲成立國際失蹤人口協會(ICMP,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Missing Persons),以協助前南斯拉夫內戰時期被屠殺罹難者的遺骸及鑑定身份。

或許是出於當年袖手旁觀的罪惡感,戰爭結束20年來,西方世界對此事件投入極大的關注,成立前南斯拉夫問題國際刑事法庭(ICTY, International Criminal Tribunal for the former Yugoslavia),米洛塞維奇、卡拉季奇、姆拉迪奇陸續被逮捕,並移交國際法庭所在地荷蘭海牙,前者在關押期間猝死,後兩者則持續羈押至今等待判決。

大量國際資源也投入進行各種調查紀錄、口述歷史、紀念活動來釐清真相,並使世人永不遺忘。現今埋葬罹難者的紀念墓園位在離鎮中心6公里的波多查里(Potočari),由美國支持協助於2003年9月正式成立,這裡也是他們生前最後所待之地──墓園對面,就是當年的荷蘭部隊駐紮處,穆斯林平民湧進尋求保護,但最終仍被交付塞軍之手。

他們生命的最後一程與離世後永恆的歸宿,於我只是一條雙線道馬路的距離。

「而今已辨識並埋葬了6,000人,我們有一座廣大墓園、紀念碑,未來的計畫正進行中,有一天我們會有更大的紀念館,向罹難者致意、並對未來的世代訴說曾經發生的事實,確保不會重蹈覆轍。而當我受邀到世界各地演講分享,與猶太人倖存者一同肩並肩,他們訴說著猶太大屠殺、我說著波士尼亞穆斯林種族滅絕的故事,對我以及紀念園區而言,將後者與前者相提並論、提升至同等地位,是很大的榮耀與成就。」哈桑諾維奇說著,彷彿被授與至高無上的榮耀勳章。從工廠、荷蘭軍營、臨時難民營,到現在成為永久的紀念園區,受難者與倖存者的印記像是奇異的光環,深深刻進曾經的死亡之谷。

失根的波士尼亞克人,已不屬於斯雷布尼查
但在現實中,紀念只存在於特定的日期,波士尼亞克人在斯雷布尼查的根,在20年前就被斬斷。在《岱頓協定》關於戰後領土分配的條約中,塞爾維亞裔的居民被允諾在波士尼亞境內畫出自治的塞族共和國,和另外一半由波士尼亞克/克羅埃西亞人組成的聯邦具有同等位階,擁有自己的政府、議會等行政體系,等於是一國中之國,而這樣的畫分也直接承認塞族在波士尼亞境內動武擴張、清洗非我族類的正當性。

「斯雷布尼查曾是很欣欣向榮的小鎮,一旁有水量豐沛的德里那河,能供給很多能源;約5萬居民幾乎人人都有工作,鄰近的薩希(Sase)礦場出產鉛鋅礦,波多查里則有一座大型汽車電瓶工廠;鎮上則以溫泉療養知名,觀光客絡繹不絕。繁榮程度甚至本地勞動力不足,要從鄰近的城鎮引進。」波士尼亞家庭協會(Bosfam)總監及創辦人哈季奇(Munira Beba Hadzic)回憶起家鄉曾有的榮景。

在斯雷布尼查被劃為安全區前,她就被塞軍趕出家園流落到圖茲拉,與其他相似處境的婦女成立協會彼此支持互助,製作手工織品以自力更生,並在一針一線恢復母女代代相傳的技藝中,連結起失去的故鄉。

「戰前我是數學老師,並當到小學校長,我有錢、有房子、度假小屋、汽車、照相機,一個『正常』的人生,無法想像下一刻有人跟你說你會成為難民、你會沒鞋穿、你會要尋求幫助,一無所有地在集體收容所,每天聽到的都是壞消息,不知道親人在何處,然後傳來某人被殺的消息⋯⋯無法想像這些種種會在前南斯拉夫發生,但卻真的發生了。」她語氣顫抖地說到,彷彿是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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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篇) 木蘭  於 2026/9/6 上午 04:42:00  說:

「沿路的塞軍中,我認出一個17歲的男孩曾是我的學生,也認識他的父母,我問他,你在這邊做什麼?『別擔心,我們不會殺妳,我們要把你趕到靠近卡拉丹(Kladanj)的邊界,德里那河谷方圓30公里的範圍,不得有任何非塞族裔者。』他冷酷地說道。 」
波士尼亞家庭協會總監及創辦人哈季奇
往昔三個族群比鄰而居的城鎮,在經歷戰爭時期的驅趕、殺害與戰後有計畫的引進塞族新移民後,族群逐漸朝向單一化。在這片塞族人的土地上,從政治到教育環境被另一套論述所把持,受害者的聲音極微,儘管年復一年的紀念活動在7月舉行,可是過往的穆斯林居民已不屬於此地。

「我偶爾回去斯雷布尼查,仍能遇到曾把我趕出家門的人,戰爭不只是一個人造成,無數人參與其中,從一開始數,要多少人才能殺掉8,000人?不只是姆拉迪奇或卡拉季奇,無論自願或是不得已,當年參與種族清洗的這些人現在平凡地走在街上,過著平靜的生活,對倖存者或受難者家屬而言很難承受,」哈季奇說。

戰前穆斯林居民比例達75%的斯雷布尼查,到了今天已經是一個純粹塞爾維亞族裔的城鎮。除了被國際法庭緝捕的高層級領導者,要塞裔主導的塞族共和國一一追究每個參與戰爭罪行者的責任,無異緣木求魚。

悲傷化作行動,找回失蹤親人的身份與尊嚴
瑪美多維琪是少數重返故園的穆斯林之一,她要對抗的,除了失去家人的傷痛回憶,還有充滿敵意的鄰人。

「去年我經過市政廳前的公園,看見老師帶著一群幼稚園的孩子彩繪牆壁,畫著『生命樹』,他們叫我和他們一起合照,我雙手自然放鬆下垂,搭在身旁孩子的肩上,其中一位家長是東正教會主教,後來當他看到照片時非常憤怒,指責我不該把手放在他孩子的肩上。」瑪美多維琪無奈地說。「即使你想表示友善,在這裡沒有用。我去向他道歉,說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孩子,對我而言孩子都是一樣的,我的孩子被殺了,我喜愛孩子,很自然想與他們親近。」

「談論正義非常困難,三種論述存在波士尼亞這個國家,很難達到共識,如果你問三種族群,每一邊都有自己的故事,會說自己才是受害者。大屠殺已經過了20年了,我們依然分裂。孩子不知道真相,因為學校被分成三種,他們不教這些曾經發生過的事。孩子就只是孩子,無論他的族群、膚色、宗教,都是神所賜的禮物,都是平等的。」
瑪美多維琪
她與一群失去丈夫、兒子的母親,也曾為了要前往親人被處決的地點進行紀念活動,被地方政府以無權闖入私人產權為由百般阻撓,適逢齋戒月鎮日未進食的她拿出預備好的鉗子,剪斷鐵絲闖進去,在警方的拉扯與推打下,完成祈禱儀式,之後數天被警方提訊,「他們訊問我3小時,到天都暗了得回家準備晚餐,我對偵訊員警說,你應該要為我在此感到羞愧,今天我有罪,只因為想要去所愛親人被害的地方紀念他們。」

悲傷與無奈化作力量,推動她為相同處境的受難者及其家屬不停奔走,發起抗議與呼籲行動,包括尋找失蹤親人的下落、向聯合國與荷蘭政府發起訴訟,追究大屠殺的責任。「當宣布斯雷布尼查為安全區時,我們信任聯合國,如果他們真的做到承諾,今天我們這裡會有工廠而非墓園,而我們這些母親能夠含飴弄孫享天倫樂。到頭來卻拋棄丟下,交到塞族手中等著被殺,聯合國與荷蘭維和部隊必須為這點負起首要責任。」

2002年她回到斯雷布尼查,成立斯雷布尼查的母親協會(Mothers of Srebrenica),近年來向ICTY前任首席檢察長卡拉・德爾蓬特(Carla Del Ponte)發起訴訟,因其下令銷毀所有失蹤者的個人遺物,由於她仍享有司法豁免權,敗訴是可預期的結果,在義務律師的協助之下,這些母親們仍像義無反顧的唐吉軻德,堅持提出告訴,「對我們而言,下令銷毀個人遺物是犯罪行為,那摧毀了我們所愛親人的記憶,」瑪美多維琪正色道,「我們唯一的目標,是找回失蹤親人的身份與尊嚴,即使只找到一小塊骨頭,仍然可以來到他們的墓前為他們祈禱。」

字句迴盪如雪花片片,飄落到無任何裝飾的白色墓碑,飄上荒廢工廠的生鏽管線與空洞廠房,飄在刻著8,372名罹難者的紀念碑上。白雪悄沒聲的落在每個地方,悄沒聲的落著,就如它們落向最後的歸宿,落在一切活人與逝靈身上,而我的手指慢慢失去知覺。


(第 2  篇) 木蘭  於 2026/9/6 上午 05:09:00  說:

白色大理石棺上蓋滿花束,周遭圍繞綠色植栽,溫暖明亮的陽光從透明玻璃屋頂撒下,不分男女老幼職業性別,人們的眼神定定向前,篤定如凝視應許之地,出神如遙望烏有之鄉。

最醒目的是盛裝的孩子,從幼童到少年,一身共產時代「少年先鋒隊」的標準裝束:天藍色船形帽前有著耀眼紅星,脖子繫上紅色領巾,跟著母親來向一個已經消失的國度致敬。

這個國度已隨統治它的強人鐵托(Josip Broz Tito),一同埋葬在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Belgrade)市郊的陵墓「花之屋」(House of Flowers)。儘管今天的少年未曾經歷過那個時代,但在長輩的追憶中,他們會知道那是所可能擁有最好的時光。

隨著冷戰終結,鐵幕瓦解,實驗失敗的共產主義被棄如敝屣,但在歐洲東南一隅的巴爾幹半島,人們持續從四面八方來到鐵托墓前,悼念這位共產時代的領袖,悼念曾經是「一個國家」的南斯拉夫,幾乎像是一種朝聖。

被完整呵護的幸福童年,已成為遙遠的過去

「想到南斯拉夫,我想到小時候每年夏天去克羅埃西亞的海邊度假,也想到在司普利特(Split)、札格拉布(Zagreb)的童年好友,還有去波士尼亞首都塞拉耶佛(Sarajevo)玩時,吃的土耳其傳統甜食果仁蜜餅(Baklava)。」貝爾格勒大學國際關係助理教授阿札罕默(Vladimir Ajzenhamer)說著,滿載鮮明、快樂的回憶,就像被完整呵護的幸福童年,沒有仇恨與傷害,成人的世界還很遙遠。

阿札罕默小時候的南斯拉夫,曾經是一個同中有異又彼此和諧共存的奇妙統一體:由塞爾維亞(Serbia)、克羅埃西亞(Croatia)、波士尼亞(Bosnia)、斯洛維尼亞(Slovenia)、蒙地內哥羅(Montenegro)、馬其頓(Macedonia)六個共和國,加上伏伊伏丁那(Vojvodina)、科索沃(Kosovo)兩個自治省組成。境內包含三種宗教(伊斯蘭教、東正教、天主教)、三類人種(南方斯拉夫人、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塞爾維亞北部的匈牙利人),二套文字系統(西里爾字母、拉丁字母),看似相斥的脈絡交雜,卻又像斑爛織錦,映照出多元豐富的文化色彩。

當鐵托領導的共黨游擊隊贏得二戰勝利,在巴爾幹半島成立一個以斯拉夫人為主體的社會主義國度後,他便有意識地淡化、消弭各種內在差異,在「兄弟情與共同體」的大纛底下,強調南斯拉夫的集體認同。對外,他則積極聯合美蘇兩大強權之外的世界各國,倡導「不結盟運動」,在冷戰對峙時期掌握微妙的權力平衡。

「毫無疑問那是一黨專政的極權時代,但是社會卻相對自由。」阿札罕默強調,「即使是一個狂熱的民族主義者,也會說鐵托的時代比現在好得多。那時有非常好的教育、醫療、社會福利,薪水與退休金都很理想;文化多元,我們可以看各國的電影、喝可樂、出國旅行、聽世界各地的音樂。對其他共產世界的民眾而言,這簡直難以想像。」

是謊言或真實?戰爭歷史各自表述
從「花之屋」回到貝爾格勒市區,卻像被拉回苦澀的現實。

1999年的轟炸遺痕是這座城市鮮明的傷口,這場由北約發動的大規模空襲迫使當時總統米洛塞維奇(Slobodan Milošević)結束南斯拉夫分裂後的最後一場衝突──科索沃戰爭。國防部的殘破廢墟多年後依然矗立,裸露扭曲的鋼筋水泥與焦黑牆面彷彿提醒全世界:瞧,我們也是受害者吶!

塞爾維亞友人艾莉克斯在東正教復活節的日子,邀我到位於新貝爾格勒(Novi Beograd)的家裡作客,公寓旁即是當年被炸的中國大使館空白遺址。在那一年的5月熱浪中,我們一起染著彩蛋,並按照習俗挑出一顆放在家裡,去年的「舊彩蛋」則準備功成身退丟入河裡,象徵年復一年的新生。

當艾莉克斯的先生伊果從工作的餐廳輪完班回到家,我即隨著他的腳步,來到附近河岸,慎重其事地親吻這顆承載了過去一年祝福與幸運的彩蛋,接著拋入平靜的多瑙河。那揮手的姿態,既像告別過去,又像迎接未來。

但他沒有辦法真正告別過去。

「天大的謊言在這裡,」我們看著多瑙河上的夕陽,話語像是千斤重的石塊,艱難地從他的口中吐出,「過去20年發生的事,你應該也知道到了,許多我們的人都被送上ICTY,許多的謊言、謊言、謊言⋯⋯」伊果斷斷續續說著。
「你聽過『斯雷布尼查』(Srebrenica)吧,當年我就在那裡,知道『真正』發生什麼事!」1990年代前南斯拉夫內戰期間,伊果是塞爾維亞軍官,按照現在的西方定論,當年他就是「斯雷布尼查大屠殺」加害的一方,「我知道我沒有殺任何老人、小孩,或犯下任何戰爭罪行,」伊果強調。

「當時兩邊都持續互相攻擊,波士尼亞部隊在之前,就已經對塞族人的村落發動多起突襲,屠殺許多村民,我到過現場,無法形容在那邊看到的慘況⋯⋯」伊果痛苦地回憶著。「我們後來包圍了波士尼亞克人(Bosniaks),跟他們說:放下武器,沒有人會死。他們舉了白旗,一個半小時之後卻又突圍,試問我們該怎麼反應?《日內瓦公約》36條規定:若一方舉白旗投降後又再動武,另一方可毫不手軟還擊。這是公平的『戰爭』,不是『種族滅絕』!」他一再堅定地重複說道。

血淋淋的創傷,數個世代之後仍未平息 
「我們都已先讓所有婦女與小孩搭上巴士,去到自己決定的地方,全部存活,如何能叫做種族滅絕?」他強調。「戰後我跟同僚談過,瞭解到確實有五到六百名波士尼亞克男性被俘虜後處決,這是戰爭罪行沒錯,但並非『八千』這個數字。會發生處決背後的原因,跟這片土地前幾個世代沒有平復的仇恨有關。」

到底這是對手無寸鐵平民的大屠殺?還是實力懸殊下,另一方死傷慘重的戰爭?對於該事件的歷史詮釋,從巴爾幹地區到國際法庭一直爭議不休。

2015年7月8日,聯合國為紀念斯雷布尼查大屠殺20週年,特別在紀念活動之前決議將其定性為「種族滅絕」,卻遭常任理事國俄羅斯動用否決權,塞國總理尼科里奇(Tomislav Nikolić)肯定忠實友邦俄羅斯此舉,「沒有讓全塞爾維亞民族被污名化為種族滅絕的兇手」。

塞族共和國指揮官姆拉迪奇(Ratko Mladic)被認為是這場大屠殺最主要執行者,他在2011年於塞爾維亞北部村莊被捕,引渡至荷蘭海牙的國際法庭,被以戰爭罪、反人類罪和種族滅絕罪起訴。2015年12月國際法庭傳喚的證人卻稱大屠殺數目為假造,其中許多死者為波士尼亞軍人,他們在逃竄的途中遇襲身亡,因為屍體與平民埋在一起,後來全被計為無辜的死難者。

「我無法瞭解為何每個政客、每個人都要導向戰爭罪與種族滅絕?每個生命都是美好、可貴的,但如果有人要攻擊我的國家,我會是第一個拿起槍保家衛國的人,這是我對國家及同胞的責任!在巴爾幹我們有一句諺語:『如果他有槍,我也有槍,我最好在他射我之前先開槍。』」海牙很遠,聯合國的國際角力很遠,在伊果激越的語氣中,只有揮之不去的痛苦回憶,以及不得不捍衛曾經親眼見證、參與過的一切信念。

從貝爾格勒的濕熱河岸,到斯雷布尼查的冰封谷地,20年後巴爾幹的戰火已經止息,我的採訪不需承擔人身安危,但那血淋淋袒露的創傷,卻帶來不下於炮聲的衝擊,隆隆地在心中迴響,那原先不容質疑的二分法:塞爾維亞人即等於殘暴屠夫/波士尼亞克人即等於無辜受害者,已被重重搖撼。

歷史的舊恨,還魂為新仇
南斯拉夫這個曾經看似和諧的大家庭到了分家的時刻,人們何以深仇大恨非要置人於死不可?伊果口中「前幾個世代沒有平復的仇恨」,或許是理解20世紀末這片被仇恨籠罩的土地的關鍵。

雖然在鐵托的意志與個人魅力下成為冷戰時期的「緩衝區」,此前的一切被當作不曾發生一般,被一黨獨大的歷史消抹掉,但深埋底層的「火藥庫」陰影揮之不去。1914年奧匈帝國王儲於波士尼亞首都塞拉耶佛遇刺,觸發第一次世界大戰,二戰時的巴爾幹更被各股交雜勢力撕裂。

1941年納粹德國入侵,在克羅埃西亞扶植法西斯政權「烏斯塔沙」(Ustasha),將成千上萬塞爾維亞人抓進集中營;由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及保皇黨人成立的南斯拉夫祖國軍「切特尼克」(Chetniks)則與納粹展開抵抗;與此同時,鐵托領導的共產游擊隊同時與法西斯及切特尼克作戰,共黨勝利後,切特尼克部眾被監禁及處決,塞爾維亞民族主義在共產時代長期被禁絕;二戰時的穆斯林則分散在不同陣營,甚至有一支納粹親衛隊漢扎分隊(Handzar division),對塞爾維亞人進行殺戮。

1990年代的內戰,幾乎讓人似曾相識地想起二次大戰在此發生的一團混戰。500年前都是一家親的南方斯拉夫人,把歷史名詞當作標籤,粗暴、簡化地貼在不同陣營之間:塞爾維亞是有著骷樓頭的「切特尼克」,克羅埃西亞是納粹同流者「烏斯塔沙」,波士尼亞克人更被輕蔑地稱為「土耳其人」,直接指稱他們在鄂圖曼土耳其統治期間改宗伊斯蘭教,傾向統治者的事實。

用歷史的舊恨號召,還魂為新仇,或許不是頭一遭,但加諸在巴爾幹人民身上的一切,說明了當過去的冤魂還沒有被平息時,某一天反撲的力道會是多麼駭人。

以遺忘與服從為代價,換取美好的生活
「我這一代多數人打從心底相信,可以靠著遺忘與服從,換取他們所認為的美好生活⋯⋯包含我在內,無人預測、防止,甚至反抗目前發生的戰爭⋯⋯」德古麗琪(Slavenka Drakulic)在《歐洲咖啡館:尋找自我的東歐世界》(Café Europa: Life After Communism)中寫到,此書出版於前南斯拉夫戰事方休,正式分裂成各個「民族國家」的時刻,可說是對這場二戰後發生在歐洲土地上最嚴重戰爭的註腳。

我們在克羅埃西亞首都札格拉布(Zagreb)的咖啡館碰面時,她正從僑居的奧地利回到故鄉小住。德古麗琪是克羅埃西亞在英語世界最知名的作家之一, 因為聚焦書寫1990年代內戰相關主題,遭受人身財產威脅,選擇離開祖國。

成長在共產時代,歷史對她而言意味著兩個版本,學校裡偉大的反法西斯戰爭,和家裡不經意閃現的殘影:祖母回憶隨共黨游擊隊征戰四處,幫忙洗衣做飯的日子,剛收復被切特尼克劫掠的村莊,聞到屋裡飄散的食物氣息,打開爐子上的鍋蓋一看,裡頭是像烤小豬一樣的嬰孩;或者是偶然翻到陳舊書頁,泛黃的黑白照片上是堆積如山的屍體,直到長大後參觀了「亞森諾維奇」(Jasenovac)博物館,她才想起小時候可怕的圖輯書名,就是此地,烏斯塔沙在亞森諾維奇集中營處決了七萬名塞爾維亞人、吉普賽人、共產黨徒。

「當一個社會沒有集體的歷史事實,而只是個別、片斷的回憶與印象,人們便很難抵抗有心的政客藉此渲染、攪動情緒,人們薄弱理性輕易崩壞。」德古麗琪說。生於1949年的她身為戰後嬰兒潮世代,享有南斯拉夫最平穩的一段歲月,卻是以遺忘歷史為代價,她曾為游擊戰士的沈默父親從未說過二戰往事;而當共產體制崩解之時,又是第二度的遺忘,歷史從1990年開始重寫,往昔的社會主義成了人人摒斥的過街老鼠;到了前南斯拉夫內戰好不容易結束時,人們已疲乏到不想談論任何戰爭議題,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同樣的沈默、同樣缺少對真相的追索、同樣的操弄現實。」她如此形容從二戰、1990年代內戰至今的社會氛圍。或許是源於整個世代袖手旁觀的罪愆感,1990年代的戰爭爆發初期,她便投入所有精力報導、剖析相關議題,戰後更著手描寫那些被形容成怪物的「加害者」。

「犯下可怕罪行的人通常被認為是不正常的瘋子,與生俱來殺戮的本性,我認為這是一種心理防衛,使人們不要去相信他們事實上只是『普通人』,」她提到。在準備寫作的過程中,她親赴位在荷蘭海牙的國際法庭,從2000年秋天待到2001年初共五個月的時間裡,每天到法院聆聽審理程序、觀察這些戰犯,並調閱公開檔案,由此選擇數個案例,用生動的文學筆觸賦予角色血肉,而非只是新聞裡罪大惡極的殺人兇手。

「我們能夠想像,被判刑或被關押的『壞人』樂於報復這個世界,但要如何相信,昔日鄰人眼中的好好先生一夕之間變成殺人如麻的惡魔?當大部分人發現必需決定向左或向右走時,環境時常決定了人們的行為。」她說。「從寫作這本書中,我得出一個非常黑暗的結論:所有的人類,包括你跟我,都有行善跟作惡的潛能,我們不能保證,在特定情況下會如何反應。許多人會說,『喔,我連一隻蒼蠅都不敢殺』,但你永遠不知道,你能做出什麼。」

這本少數剖析戰爭「加害者」的書名就叫做《他們甚至不會傷害一隻蒼蠅:海牙法庭中的戰犯》(They Would Never Hurt a Fly: War Criminals on Trial in the Hague)。其中的觀點重新定義了受害者/加害者的二元對立,進入加害者不常為人所知的生活片段,以同情的理解,敘述出他們曾與你我無異的生命,如何被扭曲,走向不可挽回的毀滅。

了解過去,最重要的是了解事實
無可諱言的,作為發動大多數戰事的一方,戰後塞爾維亞的名聲一落千丈,「巴爾幹壞男孩」的刻板印象如影隨形。「塞爾維亞人永遠被認為要負最多責任、承擔最多罪惡,我們覺得很無奈也很不公平。但有時這種負面形象也是種優勢,比如到西歐時,人家聽到你是塞爾維亞人,立刻反應就是倒抽一口冷氣悄聲說,『哇,不好惹的來了!』」符拉迪米爾自嘲地說道。

雖然塞國主流論述對於戰後被國際社會貼上的標籤充滿不平,但仍有一群人持續追求真相與公義,在這個普遍被視為「加害者」的國度,為受害者爭取權益,1992年由塞爾維亞人權工作者康迪琪(Nataša Kandić)成立的人權法律中心HLC(Humanitarian Law Center),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民間團體。在戰後無所不在的威脅與壓力下,其中一個最著名的成就是公布塞軍在斯雷布尼查處決六名波士尼亞穆斯林的錄影畫面,並作為證據呈送國際法庭。在科索沃戰爭結束之後,HLC透過蒐集事實資料,定期發表白皮書追究戰爭罪行的責任歸屬。

「以犯下最多戰爭罪的549旅檔案(Dossier: 549th Motorized Brigade of Yugoslav Army)為例,我們從國際法庭的網站上找到當時的軍事資料,重建軍隊駐紮地,同時蒐集倖存者、居民與士兵的證詞,在不同素材間交叉比對,從而推導出該村落遭到塞軍『清洗』的結論。」HLC現任總監歐洛維琪(Sandra Orlović)說。

除了追究加害者的責任、幫助受難者及家屬打賠償官司,重建關於受難者的記憶是HLC另一個重點工作。「科索沃記憶之書」蒐集了約30,500位罹難者的資訊,包括家庭背景、實際遇難狀況等,讓他們能「活著」,而非只是統計數字,累積的資料亦成為追究加害者責任歸屬的基礎。

因著戰後需面對的相似處境,從2008年開始以HLC為首,巴爾幹各國的NGO團體展開區域合作的聯合倡議,要求由各國官方出面支持成立跨區域的「真相委員會」,超越各自民族本位,建立對話機制,朝向未來的和解之路邁進。目前已有1,500個單位加入此一名為RECOM的區域合作計畫,各國總統均對所提出的草案表示開放的態度,研擬納入政府層級。

從1990年代戰火正熾到21世紀的現在,HLC匯聚了幾代人對公理與正義的信念,而如同大多數此類團體,他們的經費大多來自歐美國家的捐助,往往成為被指控與汙名化的口實,「叛國賊」只是最輕微的標籤。

「當自己的國家政府不支持我們的工作,又能如何呢?我們不期待所倡導的價值被大眾接納,特別是塞爾維亞背負著以國家之名犯下的許多罪行,人們無法接受。如何與社會大眾溝通,是很大的考驗。但與十年前無人承認相較,至今連最民粹的政客都為戰爭罪行道歉,雖然說一套做一套是另一回事。」歐洛維琪表示。

2015年12月,當塞爾維亞與歐盟就入歐議題進入標準最嚴格的第23章〈關於司法與基本權利〉談判前夕,塞爾維亞司法部發表一份2016~2020年的全國性計畫草案,內容關於追訴1990年代前南斯拉夫內戰期間的戰爭罪行,這是該國對此議題史無前例的宣示,明顯是為了符合歐盟所設定的門檻。根據草案內容,自2003年戰爭罪行法庭移交塞爾維亞國內後,該國司法部門未能盡到職責,「12年來沒有明確策略,也缺乏起訴程度之決策標準。」根據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OSCE的報告,被起訴的多為情節輕微案件,沒有任何高階軍官被判刑。

「了解過去最重要的是了解事實。今天的世界比百年前容易找到資料,我們有許多文件、證人、判決,找到事實不難,卻不容易說服政府與社會將迷思與神話擺兩旁,接受他們。」歐洛維琪說,「21世紀的塞爾維亞是歐盟候選國,屠殺老弱婦孺的兇手還在我們當中,令人無法接受。這不只是道德上的責任,也是未來融合進歐洲的前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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