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張貼者: |
木蘭
|
|
| 時間: |
2026/9/9 上午 05:11:00
|
| 標題: |
實體AI的崛起:機械人能拯救美國製造業嗎?
|
|
內容: |
華爾街和硅谷對能與現實世界互動的AI寄予厚望。但工會和經濟學家警告稱,這類技術將對就業和工資產生影響。
2026年9月5日 克里斯蒂安•戴維斯,發自佐治亞州拉法葉
在GE家電(GE Appliances)位於佐治亞州拉法葉市、佔地110萬平方英尺的爐具工廠裝配線上,人類與機械人並肩工作。大型機械臂將爐具翻轉,工人得以爲其底部接線;雙方協同作業,每15秒就能生產一臺爐具。
整個作業過程都受到傳感器和攝像頭的監控,這些設備收集的數據會顯示在上方的大屏幕上,並傳送給管理人員;他們在這個利潤率一向很低的消費品行業中,竭力榨取每一分生產力。
這家中資企業的製造業務負責人比爾•古德(Bill Good)說:「一個人坐在那裏,每天檢查數千個部件,注意力往往會分散。這項工作很有挑戰性,非常令人麻木;坦率地說,人類並不擅長這項工作。但AI視覺系統永遠不會疲倦,也不會漏檢。」
不過,真正讓古德興奮的是他接下來的工作:爲公司每一家工廠的每道流程建立實時數字模擬,從而在問題出現時診斷並解決問題。他說:「(它)不能親自擰動扳手,但能具體告訴我哪裏出了問題,這樣我就能去修好它。」
古德並不是唯一對所謂「實體AI」抱有熱情的人。這一概念涵蓋的範圍很廣,從人形機械人勞工到能夠實時調整自身運營方式的自動化「智能工廠」都包括在內。
GE家電旗下Roper Corporation製造廠內部,可見裝配線、機械設備和工作站 機械臂在GE家電旗下Roper Corporation製造廠的自動化區域內運行。
工人在一家寬敞明亮的製造廠內沿生產線組裝家電 輝達(Nvidia)創始人黃仁勳(Jensen Huang)預計,隨着AI從數字領域拓展至物理世界,「每一家工業企業都將成爲機械人企業」;與此同時,伊隆•馬斯克(Elon Musk)正向Tesla從電動汽車轉向無人駕駛出租車和人形機械人的戰略投入數百億美元。
這一前景正令華爾街和硅谷興奮不已:提供「機械人即服務」的製造業初創公司吸引了類似軟件公司的估值。
輝達機械人與邊緣AI副總裁迪普•塔拉(Deepu Talla)表示,公司預計未來10年與實體AI相關的營收將從100億美元增至1,000億美元。他說:「全球90%的行動都需要在物理世界中發生,而不僅僅是在數字世界中——這就是爲什麼我們認爲,實體AI的機遇規模或許大一個數量級。」
實體AI的前景也讓華盛頓方面寄希望於:美國在科技領域的優勢將幫助長期衰退的製造業扭轉局面,從而重振美國的競爭力。
塔夫茨大學(Tufts University)經濟史學家基斯•米勒(Chris Miller)說:「美國要想重新奪回製造業領域的地位,唯一途徑就是比中國更有效地應用AI。」
五角大廈(Pentagon)尤其關注其重振美國國防工業基礎的潛力。美國國防工業基礎正努力擴大產能,但彈藥嚴重短缺、中國競爭日益加劇令其面臨困難。
https://www.ftchinese.com/interactive/292604
製造業就業佔美國非農就業總人數的比重(%)折線圖,顯示過去30年來美國就業市場發生了顯著變化
面對安杜里爾(Anduril)和帕蘭泰爾(Palantir)等精通AI的競爭對手帶來的壓力,領先的國防承包商正加緊在工廠中嵌入實體AI;與此同時,專注於國防領域的初創企業提供的產品和服務,從複合材料3D打印到用於檢查潛艇艇體的壁虎式機械人,應有盡有。
但工會擔心,隨着最有價值的工作被自動化、生產率提升帶來的收益被股東攫取,這一趨勢可能對藍領工人造成毀滅性影響。
美國勞工聯合會和產業工會聯合會(American Federation of Labor and Congress of Industrial Organizations)技術研究所高級顧問艾德•威特金德(Ed Wytkind)表示:「危險、導致技能退化且有害的AI應用出現得過於頻繁。」
「我們必須確保,由工人——而不是億萬富翁擁有的科技公司或投資者——來決定美國及全球就業的未來。」
在美國東南部製造業腹地的亞拉巴馬州切羅基,實體AI初創企業哈德良(Hadrian)正在一家老鐵路車廂工廠舊址上建設新廠房。
哈德良由35歲的澳大利亞人克里斯•波兒(Chris Power)創立,利用AI軟件協調自動化機器執行從焊接、金屬加工到機牀加工等任務,幫助製造商擺脫過去對高技能技術人員的依賴。哈德良還在洛克希德•馬田(Lockheed Martin)和美國陸軍(US Army)運營的工廠內部部署了相關設備。
克里斯•波兒指出,機械師和其他技術人員長期短缺,正限制着航空航天和國防行業的產能,而這些行業很難應對不斷膨脹的訂單積壓。
他說:「任何國防項目的絕大多數製造工作,實際上都是由10萬家小企業完成的。這些企業的經營者平均年齡爲65歲,年收入不到1000萬美元。企業主和工人正在退休、老去,身後卻沒有人接替他們。」
他說,由於關鍵技術知識已融入哈德良的自動化系統,其大多數員工此前沒有製造業經驗,經過僅30天的培訓便可上崗。
克里斯•波兒表示:「我們看到的背景是:有人在家得寶(Home Depot)開叉車,有人曾是潛水教練,有人是海軍陸戰隊員。很多40歲的人正從公交車司機崗位上轉行。」
總部位於南加州(Southern California)、成立於2021年的哈德良本月完成了一輪13.7億美元的融資,估值接近80億美元,較其今年1月上一輪融資後的估值增長逾四倍。
克里斯•波兒(Chris Power) 一名身穿「哈德良」T恤的人在一座現代化設施內操作一臺配有控制面板的大型工業機械人。 其投資者包括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戰略投資集團(Strategic Investment Group)、軟件業先驅安德里森-霍洛維茨(Andreessen Horowitz)和Founders Fund,以及小當勞•特朗普(Donald Trump Jr)的投資公司1789 Capital。
克里斯•波兒說:「我認爲,如果你在短短三年前對華爾街的人說,最大的投資銀行正認真進軍制造業,他們肯定會把你哄出房間。」
輝達的塔拉表示,隨着AI驅動的通用推理能力取得突破性進展,市場熱情正不斷升溫。這種能力讓機械人和自動化系統即使面對未經訓練的問題,也能找到解決方案。
塔拉說,經過訓練、用於執行特定任務的自動化系統「很脆弱,因爲一旦遇到過去訓練中沒有接觸過的事物,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如今,軟件技術的進步使系統能夠在日益複雜的虛擬環境中接受訓練,執行多項任務。
這些虛擬環境越接近現實世界,訓練機械人所需的成本就越低,機械人能夠自行解決的問題也越多,從而降低成本,讓越來越多的中小企業得以採用機械人;中小企業佔美國製造商的大多數。
塔拉表示,這不僅將導致全球「數十億個機械人」大量湧現,還將推動「由外向內」系統的發展。這類系統利用攝像頭和傳感器,監測並協調各種自動化活動,使其形成一個協調統一的整體。
塔夫茨大學的穆勒表示,美國在科技領域的優勢——包括在人工智能和芯片設計方面領先中國——使其在這一領域佔據優勢。他特別指出,西方主導着「電子設計自動化」軟件。此類軟件傳統上用於設計半導體,如今正越來越多地應用於其他製造業領域。
他還補充說,美國爲創新提供融資的能力同樣無可匹敵。「美國調動資本建設數據中心的速度令人驚歎。這說明,如果未來幾年實體AI確實實現起飛,資本的調動速度可能確實會快於中國。」
在克里斯•波兒看來,徹底實現自動化是美國與中國強大的製造業實力競爭的唯一機會。他認爲,最終目標是維護美國金融和軍事力量的支柱,並藉此維護西方在全球的主導地位。
「下一階段的轉型非常簡單——美國要麼實現再工業化,要麼世界將由中國引領。」
一些專家警告稱,實體AI的鼓吹者有些過於樂觀。他們指出,20世紀80年代第一波工業機械人浪潮也曾引發有關美國製造業將迎來黃金時代的預測,但這一預言最終並未實現。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UC Berkeley)教授、機械人學家肯•戈德堡(Ken Goldberg)提醒說,由於製造業需要對物理世界有如此詳盡的瞭解,大規模採用這項技術仍面臨巨大的技術障礙。
大型語言模型基於互聯網上已經積累的信息進行訓練,而現實世界中並不存在與之相當的數據集,收集這些數據將需要數年時間。
戈德堡補充說,那些看到人形機械人完成後空翻和按預設編排的武術動作而印象深刻的人——例如本月在中國舉行的全球人形機械人運動會上展示的表演——低估了人類獨特的身體優勢。
Ambi Robotics聯合創始人戈德堡說:「我們可以預測一顆在100萬英里外的小行星的運動,但我們仍未完全理解指尖與鞋帶等另一種可變形表面相互作用的物理機制。」Ambi Robotics正在爲物流和電子商務公司開發由AI驅動的機械人軟件。「正是這種理解上的差距,使我們至今仍沒有能夠繫好一雙鞋帶的機械人,也沒有能夠像幼兒一樣熟練地把木塊堆疊起來的機械人。」
他指出,在大型語言模型中或許可以接受、並被視爲容易修正的錯誤,在製造業環境下卻無法接受。「如果裝配線上出了問題,每分鐘可能讓你損失10萬美元。」
分析師認爲,有跡象表明,華爾街也在重新調整預期。今年以來,納斯達克上市公司Symbotic的股價已下跌逾30%。該公司代表沃爾瑪(Walmart)等大型客戶部署AI機械人,運營高度自動化的倉庫;由於難以將訂單積壓轉化爲收入,其營業利潤率低於投資者預期。
戈德堡補充說,向人形機械人初創企業投入大量資金的風險投資公司「開始失去耐心——它們想看到一些成果,但這一直是個挑戰,因爲目前還沒有哪家公司真正產生收入」。
https://www.ftchinese.com/interactive/292604 一輛紅色自動化車輛載着裝滿紙箱的推車,穿過繁忙的製造工廠。
GE家電旗下Roper Corporation工廠內,配備工業設備的生產車間,裝載金屬零件的推車置於其中
田納西州克利夫蘭市勞動力發展諮詢公司Peak Performance創始人丹尼斯•賀爾(Denise Hall)表示,說服小型製造商將有限資金投入未經驗證的技術,也將十分困難。
賀爾說:「美國製造業大多數並不像伊隆•馬斯克的工廠。」賀爾所在的智慧工廠研究院(Smart Factory Institute)幫助製造業公司及其員工爲即將到來的自動化浪潮做好準備。
她補充說:「他們仍在處理大量文書工作,仍有許多環節需要人工操作。比如,喬(Joe)今天請病假,工廠經理可能得親自開叉車——這樣一來,他們哪有時間制定戰略?」
美國工業基礎遭到削弱且高度碎片化,這也令人懷疑美國能否與中國的規模和一體化水平競爭。
塔夫茨大學的穆勒說:「由於製造業的許多領域已轉移到其他地區,某些行業在美國根本沒有完整的產業生態。說到真正製造實體機械人所面臨的挑戰,全球沒有哪個地方比深圳更具優勢,這只是因爲當地擁有深厚的消費電子產業生態。」
此外,還需要考慮這種徹底自動化進程可能意味着什麼,尤其是對就業和工資而言。
GE家電(GE Appliances)製造業務負責人古德表示,自動化讓工人不必再從事「枯燥且艱苦」的工作,使他們能夠專注於更能發揮生產力的領域,同時也讓管理層得以將更多生產活動和就業崗位留在美國。他指出,2016年至2025年間,公司增加了4,000個工作崗位,「儘管我們已經部署了大量固定式機械人和移動機械人」。
公司還指出,在美國各地,具備必要技能的人類工人往往根本難以找到。他們表示,與其說人類會被取代,不如說,隨着制約業務開展的瓶頸被打破,反而會創造更多機會。
史葛•桑普爾斯高中畢業後加入位於拉法葉的GE家電竈具工廠時,工作是在裝配線上接插電線。16年過去,他如今負責帶領一支技術人員團隊,操作機械人執行從盤點庫存到在廠區內搬運零部件等物流任務。
他說:「如今,這份工作最棒的地方是,我的孩子們喜歡它。他們覺得爸爸整天都能和機械人一起玩,這讓我有了活力。」
克里斯•波兒認爲,哈德良公司只需培訓30天,就能讓缺乏經驗的員工上崗,這降低了進入製造業勞動力隊伍的門檻。
但麻省理工學院勞動經濟學家戴維•奧特(David Autor)表示,儘管個別公司可能會隨着生產率提高而增加員工人數,但認爲這一趨勢會在整個製造業重演,是一種謬誤。他指出,美國此前幾輪自動化浪潮都曾導致藍領就業大幅減少。
他質疑,在現實中,究竟有多少機會能讓工人沿着桑普爾斯在GE家電擔任「機械人馴導員」的職業道路發展。他說:「這類工作不可能有那麼多——不可能讓每個人都去管理其他所有人和一切事務。」
不過,其他地方或許也存在機會。佐治亞西北技術學院(Georgia Northwestern Technical College)副校長兼首席學術官伊麗莎白•安德遜(Elizabeth Anderson)指出,該校校區位於拉法葉的GE家電工廠附近:「儘管人們正將AI融入工作以提高生產率,但我們仍然必須培訓相關技術技能,讓人們知道如何讓AI完成它需要完成的任務。」
這可能使人類勞動者在與僱主進行工資談判時保留一定程度的議價能力。但如果監督和維護自動化系統所需的技能比目前所需的技能更難掌握,那麼,隨着瓶頸從一種技能短缺轉向另一種技能短缺,實體AI可能難以兌現其解決美國技術技能短缺問題的承諾。
佈雷龍•坎普(Braylon Camp)在配備機械人設備的技術教室裏,使用電氣佈線學習系統。 佈雷龍•坎普站在一臺黃色機械臂後方,戴着護目鏡,在技術教室內操作控制裝置。 田納西州智慧工廠研究院的賀爾提醒說,只要相關技能仍然供不應求,勞動者就會繼續在就業市場上擁有議價能力。不過,隨着時間推移,「隨着機器變得更加智能、更加能夠自我糾錯和自我感知,技能的價值將會下降,勞動者的議價能力也會喪失」。
麻省理工學院的奧特指出,無論這對就業造成何種影響,出於經濟和國家安全方面的考慮,美國仍有戰略利益去振興——或至少保護——本國製造業。「我不認爲製造業是一個就業計劃。」
儘管如此,一些人正着眼於新興的實體AI領域中的機會。17歲的佐治亞西北技術學院學生布雷龍•坎普,同時還在附近羅克斯普林的一家工廠擔任機電一體化實習生;這家工廠由日本汽車零部件製造商Astemo運營。
坎普說:「我最初被安排去學習焊接,但我拒絕了。我想做自己能做的最艱難、最複雜的工作,這樣別人就不容易在求職時與我競爭。那確實是我的目標:儘可能把各種技能融會貫通,做到最好。我就是覺得自己不會失敗,僅此而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