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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貼者： |
木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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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7 上午 01:2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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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我看到了一些足以讓川普感到恐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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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莉迪亞·波爾格林
莉迪亞·波爾格林是一位評論專欄作家。她曾駐新德里報道新聞。
2026年10月26日
過去十二年來一直統治印度的強人納倫德拉·莫迪，終於遇到了對手——而這個對手看起來很像莫希尼·馬宗達。年僅20歲，身材纖細，能言善辯的馬宗達是德里大學的一名英語系學生：與這位無所不能的獨裁者相比，她似乎不太可能成為對手。
然而，10月10日清晨，她和一群同學一起搭乘計程車前往德里市中心。馬宗達和她的朋友們穿著寬鬆的棉質長袍和舒適的鞋子，打扮得十分隨意，看起來就像是要去這座城市某個美麗的園林裡散步。但她告訴我，她們的計畫是穿過馬路，前往位於德里市中心的簡塔·曼塔天文台——這座歷史悠久的古蹟幾十年來一直是指定的抗議場所。
今年夏天，他們曾與成千上萬的年輕人一起，在一次因試卷洩露導致大學入學考試取消後，發起了聲勢浩大的、以網絡迷因為驅動的抗議活動。最終，在名為「蟑螂人民黨」的新興政黨的旗幟下，他們迫使印度教育部長辭職。這是莫迪政府首次在公眾抗議的壓力下解僱高級官員。
如今，他們的目標是更大的目標：莫迪欽點的首席選舉專員。這位專員曾主導了一項疑點重重的行動，將超過1.3億人的選民從選民名冊中刪除，這一過程險些動搖了世界最大民主國家對投票制度的信任。 「這類抗議活動充分證明，我們應該參與政治，因為我們生活中的一切都與政治息息相關。」馬宗達在等待遊行開始時告訴我。
10 月 10 日，在新德里，由蟑螂人民黨組織的遊行中，抗議者和警察在一起。
那天她最終沒能參加遊行。我跟她和她的朋友們交談幾分鐘後，一群身穿迷彩服的警察突然出現，粗暴地把學生塞進一輛等候的巴士。警察開車把他們送到市中心以北40分鐘車程的地方，關在警察局直到天黑，最後才放走了女學生們；直到她們拒絕離開，警察才釋放了男學生們。
這些學生對莫迪的統治構成瞭如此巨大的威脅，以至於據報道，他的政府部署了超過5萬名安保人員上街，關閉了數十個地鐵站，阻止長途列車抵達德里，並在首都各地設置了黃色鋼製路障，使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變得異常冷清。馬宗達是當天被當局拘留的數千人之一，當局試圖全面鎮壓這場抗議活動。
儘管做出了這些努力，莫迪似乎比他首次當選總理以來的任何時候都更加脆弱。像馬宗達這樣的年輕人——受過良好教育、出身中產階級、信奉印度教——正是他們這一代人將他推上了權力巔峰，如今他們公開反抗，對政府踐踏教育和民主的行為感到憤怒。他們甘願冒著被拘留和遭受令人聞風喪膽的警棍毆打的風險，決心讓莫迪——這位一直精心塑造自己文明形象、力圖帶領印度走向輝煌的人物——淪為笑柄。馬宗達被拘留後並未氣餒，第二天又參加了另一場抗議活動。
「你壓迫我的那一刻，恐懼就消失了，」她告訴我。
對莫迪而言，這可謂是驚人的逆轉。十多年來，他的統治似乎穩固無比。他最初難以想像，後來卻勢不可擋的崛起，預示著未來世界的走向。在英國脫歐撕裂英國之前，在唐納德·川普登上美國總統寶座之前，在敘利亞難民湧入使歐洲政治右傾之前，莫迪曾帶領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走向民族主義、右翼民粹主義的願景，並承諾復興文明。
如今，印度再次走在了時代的前沿——但這次，或許是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隨著莫迪鞏固了他對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家及其龐大國家機器的掌控，許多印度人對他提出的交易感到厭倦：以日益強硬的威權主義換取經濟成長和國家繁榮。莫迪面臨內憂外患的雙重危機，他對權力的鐵腕統治與印度混亂的民主制度的鋼鐵結構產生了碰撞。在全球各國政府舉步維艱、不滿情緒蔓延之際，印度的現狀為我們所有人提供了一個值得借鏡的教訓。
2009年，我以《紐約時報》記者的身分來到印度，發現這裡充滿樂觀精神，蘊藏著無限可能。剛贏得大選的國大黨組建了一支穩固的聯合政府，由溫文爾雅、滴酒不沾的技術官僚曼莫漢·辛格領導，他擁有經濟學博士學位。擺脫了那些最令人頭痛的左翼聯盟夥伴的束縛，他的政府得以自由地進行深度改革，推動印度經濟起飛。
事與願違。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後，印度人民的繁榮夢想破滅，而他們的政府也深陷骯髒的自肥醜聞之中。一場反貪腐抗議運動興起，表達了民眾對莫迪領導的右翼印度教民族主義政黨上台執政的強烈不滿。莫迪以他執政的繁榮的古吉拉特邦為例，承諾將為印度其他地區帶來同樣的繁榮。
莫迪為人節儉虔誠，標榜自己是一位為國奉獻的公僕型領導人，除了國家福祉之外，他沒有任何個人私利。對許多印度教徒來說，他所宣揚的印度教自豪感乃至至高無上的地位極具吸引力。然而，他被指控在2002年他執政的邦發生宗教騷亂，導致數百名穆斯林喪生時袖手旁觀——他在這一悲劇中的角色導緻美國禁止他入境長達九年——但公眾對此卻鮮有關注。
蘇倫德·庫馬爾是當年投票給莫迪的選民之一。我在德里一個熱鬧的市集外遇到了他，當時他正坐在他的電動三輪車裡等客。 2014年，他痛恨腐敗，認為是時候做出改變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票投給了莫迪領導的印度人民黨。但十二年過去了，他卻很失望。 “政府在選舉時做出了種種承諾，但現在一個也沒看到，”他告訴我，“為了保護政府裡的那些幕後操縱者，他們竟然放任孩子們被毆打。”
儘管庫馬爾的父母曾是身無分文的體力勞動者，但他最終擺脫了父母的苦役生活。他開人力車每月能賺到200到300美元，扣除開銷前，足以過上體面的工薪階層生活。然而，他的兒子和女兒在莫迪執政期間長大成人，卻沒能實現類似的飛躍。
庫馬爾負擔不起孩子們的私立學校或補習班費用，所以他們都沒能上大學。他的女兒學了美容美髮，開了一家小美容院，但生意一直不好做。他的兒子在麥當勞打工，賺的錢在父親看來只是零用錢。通貨膨脹也在蠶食他自己的收入：他告訴我，他用來驅動人力車的天然氣價格已經翻了一番還多。 “你根本找不到東西的價格沒變，”他說，“大米、食用油、芥末油、煤氣罐。”
在經濟階梯的更高層，在構成莫迪最熱情支持者的眾多印度教中產階級家庭中，為下一代提供經濟發展的鬥爭既令人筋疲力盡，又越來越充滿不確定性。
影像
Shivani Sharma sitting with her family by a dining table.
Shivani Sharma, left, and her daughter, Sanskriti, right.
在德里北部邊緣一處綠樹成蔭的大型公寓大樓裡，教師希瓦尼·夏爾馬講述了她圍繞著一個目標的生活：讓17歲的女兒桑斯克里蒂考入一所好的公立大學，開啟一份高薪職業。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她不得不讓女兒就讀昂貴的私立學校，並參加各種昂貴的課外輔導班，以提高她的數學和科學技能，為應對競爭激烈的政府統考做好準備。
「你必須取得非常優異的成績，」夏爾馬說。 「只有這樣你才能進入德里大學，」這所著名的大學是她在上世紀90年代獲得學士學位的地方。
對於中產階級家庭來說，考上一所好的公立大學就像中了樂透——學費低廉，文憑能帶來真正的聲望。如果桑斯克里蒂沒能考上，這個家庭可能每年要拿出超過15,000美元來支付她上私立大學的費用。即便如此，他們現在也難以負擔她目前的教育開支。除了和丈夫一起經營一所學校外，夏爾馬還在附近為孩子們做家教以賺取額外的收入。她的丈夫在服裝店做兼職。
「我們生活簡樸，」她告訴我，「我們不出國旅遊，不穿昂貴的衣服，也不亂花錢。我們努力存錢供女兒上學。」夏爾馬在一個大家庭長大，有五個姊妹和一個兄弟。但她說，她的兄弟姊妹中沒有人生超過兩個孩子。 「我們沒有選擇要第二個孩子，因為我知道養育兩個孩子非常昂貴，很難同時給他們良好的生活和教育，」她告訴我。
鑑於事關重大，洩漏的考卷——揭露了教育系統根深蒂固的腐敗——令夏爾馬感到震驚。 「有些孩子因此自殺，」她說。 “只有內部人員才能洩露試卷。還有誰能洩露試卷？這其中存在著嚴重的腐敗。”
即使擁有名牌大學的學士學位，在這個15至29歲畢業生失業率接近40%、起薪極低的國家，也無法保證找到工作。外賣員的收入通常比擁有工程學位的入門級技術工人還要高。為了改善桑斯克里蒂的未來，夏爾馬說他們正在考慮送她出國攻讀碩士學位。這筆費用可能高達10萬美元，這是一筆難以想像的巨款，會讓他們背負沉重的債務。
全國各地的年輕人越來越覺得這是一場愚蠢的交易，一條充滿債務的死路。他們毫不畏懼地公開表達這種觀點。 29歲的賈瓦哈拉爾·尼赫魯大學學生會主席阿迪蒂（她只有一個名字）就是個典型例子。她的父母是印度人民黨的堅定支持者，但和許多Z世代的年輕人一樣，她拒絕接受印度教民族主義的空洞承諾。 “人們已經厭倦了莫迪的說辭，”她告訴我，“年輕人已經嚐到了苦頭。”
莫迪政府先前也曾遭遇不滿。 2019年，一項針對穆斯林的新公民法被公認為是對印度憲法中規定的世俗主義立國原則的冒犯。但莫迪大多以少數族裔特殊訴求為由，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場風波。隔年，以印度錫克教少數族裔為主的農民發起的抗議活動，也被莫迪斥為分離主義煽動，儘管政府最終大多對農民的要求做出了讓步。
但這一次，抗議活動的部分原因是源自於那些雄心勃勃的印度教家庭的擔憂，而這些家庭正是莫迪執政聯盟的基石。對許多印度人來說，他們或許可以對莫迪統治的醜陋一面視而不見，甚至完全退出政治，專注於為自己和子女創造未來。但許多人意識到，他們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因為一份被竊取的考試答案、大學學位貶值（在勞動力市場供過於求的情況下，大學學位幾乎不值錢）以及一個被操縱的選舉委員會而付諸東流——在這個擁有超過14億人口的國家，選舉委員會可能會剝奪他們最基本的個人選擇權。
莫迪的權力集中化——原本看似能鞏固其權力的舉措——卻成了陷阱。他控制並箝制了主流媒體，尤其是電視新聞，結果卻催生了YouTube和Instagram上龐大的獨立且有影響力的記者群。他將大學考試的管理權集中化，導致在系統性洩題的證據出現時，他找不到其他人可以推卸責任。他對選舉委員會的控制，也讓他面對選民被刪除這個棘手問題時，幾乎束手無策。
莫迪也發現，儘管他努力塑造全球領導形象，但他的影響力卻在國際舞台上迅速消退。他曾承諾將印度提升為大國，如今卻發現自己陷入困境，受制於他幾乎無法掌控的全球事件的種種瑣碎。他在國際舞台上遭遇了一系列尷尬，尤其是在川普政府的打擊下。
更糟的是，移民的壓力正在加劇。對於上層社會而言，送孩子出國，尤其是去美國，這個夢想正在破滅。而對於下層社會而言，波斯灣地區的不確定性也使得在那裡工作工變得更加不穩。對於一個全球最大的匯款接收國（匯款金額約佔國內生產毛額的4 %）來說，這無疑是個大問題。更何況，不斷上漲的燃油價格和出口關稅也加劇了這一困境。
莫迪不會突然下台。儘管尼泊爾、孟加拉和斯里蘭卡等鄰近的南亞國家的領導人曾被青年起義推翻，但這種情況在印度發生的可能性很小。印度或許看起來混亂不堪，在很多方面也確實如此。然而，印度的政府歷來都是透過有序的選舉程序更迭的，莫迪要到2029年才會再次面對全國選民。
但一些深刻的改變已經發生。莫迪無所不能、泰然自若的形像已被打破。抗議活動也改變了他的主要挑戰者，國大黨的拉胡爾甘地。抗議活動讓他有機會擺脫以往身為出身顯赫政治世家、嬌生慣養卻無能之輩的形象。長期以來穩定的政治格局，如今已然改變。
印度的民主制度一直充滿挑戰。這是一個擁有驚人多樣性、宗教、種族和種姓鴻溝的社會。不平等現像一直普遍存在，隨著國家財富以不均衡的方式成長，這種不平等現像也日益加劇。然而，自從近八十年前脫離英國獨立以來，除了英迪拉·甘地短暫的緊急狀態統治之外，印度的憲政民主制度一直延續至今。
值得注意的是，這場對莫迪權力的意外挑戰是由印度民主兩大基本特徵所受到的冒犯所引發的。正如政治學家普拉塔普·巴努·梅塔向我解釋的那樣，參加考試和投票或許是印度個人自主性的兩大支柱。兩者都蘊含著自我實現的可能，而這在一個人口眾多且等級森嚴的國家似乎幾乎是不可能的。
考試蘊含著這樣的希望：任何人，無論來自何方，只要夠努力，都能改善自己的人生境遇。而更為根本，儘管影響廣泛，則是個人選舉權，它體現了每個公民在選擇印度統治者方面擁有平等的話語權。梅塔告訴我，這兩大支柱是「對種姓、血緣和宗教的自覺反抗」。或許正因如此，印度憲法的副本以及其主要起草者比姆拉奧·拉姆吉·安貝德卡爾的畫像才會在抗議活動中如此引人注目。
人們很容易對印度民主抱持浪漫的幻想。這是一個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嘗試——讓如此眾多、背景迥異的人們在一部保障所有人權利的成文憲法的指導下，透過共同的意願生活在一起。然而，在過去的12年裡，印度卻進行著一場截然不同的實驗，一場為了物質進步和印度教的驕傲而輕易拋棄憲法中那些尚未實現的願景的實驗。
但新一代印度人已經崛起，他們堅持認為這種交易的代價太高。這些年輕人僅憑機智的口號和驚人的勇氣，就重振了印度非暴力抗爭的光榮傳統。當從巴黎到地拉那，從米蘭到馬德里的同齡人走上街頭，要求徹底改變時，不妨以德里為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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